凡煙小說

第22章

關燈
第22章

酈母半個月後拆了紗布,醫生說恢覆得不錯,但也僅僅是避免了永久性失明這樣的結果。想要徹底恢覆視力是不可能的,只能靠後續治療先維持現狀,能恢覆到什麽程度還是未知數。

晏司臣和警局那邊打了招呼,局長本意是要給他批假,被晏司臣婉言謝絕,醫院這邊白天有酈父照顧著,他下班後趕過去就好。

組裏四個年輕人知道酈母做了手術後,也沒提前和晏司臣說就提著大包小包把病房給淹了,各式各樣的補品堆成了山,晏司臣拎著水壺回來就看見宋景寧正坐在床邊陪著酈母說話,容遙站在她身後安安靜靜地削蘋果,廉潤頤和晉靈微在窗前如坐針氈地和酈父一起喝茶。

酈母精神頭不錯,就和宋景寧說酈蕤舟小時候的趣事,宋景寧又是個慣會討長輩開心的,插科打諢像個專業捧哏,容遙將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兒攢到碗裏給了宋景寧,正準備出去透口氣,一轉身看見晏司臣將熱水壺放到了床角,連忙打了聲招呼:“老大。”

晏司臣略一點頭算是應了,“怎麽來了也不跟我說一聲。”

容遙訕訕道:“景寧怕你說我們亂買東西。”

晏司臣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,在桌上找到酈母要吃的藥後,往水杯裏兌了些熱水,溫聲提醒道:“伯母,該吃藥了。”

酈母正說到好笑處,宋景寧配合地驚呼一聲:“是嗎?酈隊從來沒和我們提過他還有這麽個小名。”說罷自然而然地從晏司臣手中接過水杯和膠囊,順勢問道:“老大肯定知道的,對不對?你就是故意不告訴我們。”

晏司臣淡然道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酈母就著宋景寧的手吃完藥後,笑著說:“他自己嫌棄這個小名像個小姑娘,不想和小晏兒說也正常。”

酈父年輕時在悍狼的名號是能止小兒夜啼一般的存在,無論是晉靈微還是廉潤頤,在剛進悍狼的訓練上都曾體驗過酈父折磨人的手段。也正因如此,哪怕現在酈父慈眉善目地和他們說話,兩個年輕人仍然秉著多年紀律習慣一板一眼地認真回答。晏司臣難得好心地想解救一下,於是走過去說:“天色不早了,伯父,我送您回去吧。”

酈父點頭稱好,廉潤頤和晉靈微忙不疊地站了起來,如獲大赦:“那我們改日再來看您和師母。”又去和酈母道了別,容遙也拽上了意猶未盡的宋景寧,跟著一起走了。

.

出院前一天的晚上,晏司臣去辦手續時拿到了一份繳費明細。密密麻麻的數字印滿了一張紙,晏司臣看得直皺眉,合計金額過於龐大,除去他和酈父付的錢,剩下的已然超出了蔣東林能夠提供幫助的範圍。他在病房外給蔣東林打電話,開門見山地問他:“我剛剛看了伯母的手術費用,你哪來那麽多錢?”

蔣東林沒太在意,“上頭批下來的烈士撫恤金,我預支了幾年的。”

晏司臣揉著太陽穴閉了閉眼,“你少拿這一套誆我。你墊了多少,我一會兒轉給你。”

“……你看我像是會自掏腰包還藏著掖著的人嗎?”蔣東林仿佛聽笑話似的,“內部規定你無權知道,我都安排好了,你也別想太多了。”

.

醫生在下班前給酈母做了最後一次檢查,而後和晏司臣囑咐了一些出院後的休養事項,晏司臣一一記下,又編輯好內容給酈父發過去了一份兒。

因為明天就要出院,病房裏收拾得很幹凈,下午送酈父回家時就已經帶回去不少,眼下更顯得冷清。酈母已經睡下了,晏司臣無事可做,就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音樂噴泉,從致愛麗絲聽到黑貓警長,始終面無表情。

他半個月沒回家,這期間霍止沒給他打過一個電話、發過一條消息,甚至連值班的警察小梁都不經意地問了一問:“霍少爺最近是怎麽了,都不來接您下班了。”整個人安分得就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。

大概是真的累了。

玻璃窗映著他滿目的淡漠,晏司臣不知道自己該以怎樣的心情去面對這一結論,霍止所期待的回應他半分都不會有,如果說非要讓他回應些什麽,那也只是愧疚。愧疚於自己沒有當斷則斷的勇氣,卑鄙地在他身上消磨了自己無處安放的思念。

口袋裏的手機嗡地一聲,在一片靜寂中顯得格外突兀,晏司臣怕吵醒酈母,走出病房關好門後才拿出來看,陌生的號碼,他遲疑著沒接,電話就自動掛斷了。晏司臣想著可能是有人打錯,手都按到門把手上了,手機屏幕一亮,瘋狂震動起來。

晏司臣這次沒猶豫,接起來後才放到耳邊,那邊仿佛怕他掛電話似的,快速說道:“晏警官,我是莫雲燁。霍三兒喝多了,我一時半會找不著人,您看您給他接回去成嗎?”

晏司臣皺了皺眉,想都沒想就拒絕道:“我去不合適。”

莫雲燁賠著笑:“你倆是鄰居,您就走一趟還不行嗎?我是真的有事脫不開身,要不然也不敢麻煩您……”

“我不在家。”晏司臣淡淡道,“你去找霍淵時吧。”

莫雲燁沒想到晏司臣能把霍淵時搬出來,他一時想不出合適的理由,晏司臣已經幹脆利落地掛了電話,莫雲燁黑著臉罵了一聲,又給霍止打了回去。

接電話的不是霍止,而是酒吧的服務生。莫雲燁耐心告罄,語氣十分不好,“他手機密碼是1108,你在他通訊錄裏找一個姓晏的,給那個姓晏的打電話,告訴他如果不來接人,就讓霍少爺今晚上睡大街去。”

莫雲燁不了解晏司臣,不知道他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。服務生磕磕巴巴地將這一番話說給晏司臣後,晏司臣在電話裏沈默片刻,先是笑了一聲,然後絲毫不在意地說:“隨你們怎麽安排,不要再給我打電話。”

服務生快要哭出來,“先生,您別為難我們……”

晏司臣淡淡道:“不是我在為難你們,誰把這話教給你聽你就去找誰,霍止是死是活全憑他安排。”

服務生斷然不敢再找莫雲燁,晏司臣才掛電話,緊接著就有其他號碼打過來。他忍著火氣直接拉黑,過一會兒又換了一個,源源不斷,前仆後繼,晏司臣握著開始發燙的手機,終於忍無可忍地接了起來。他來不及說話,酒吧老板已經一疊聲地央求道:“晏先生!權貴之間的事我們普通人摻和不起,莫少爺的意思我們也傳到了,您……行行好吧,別讓我們難做。”

莫雲燁那邊不容轉圜,老板只能來求晏司臣。他這一番話說得懇切,晏司臣無從反駁又不好拒絕,似乎別無選擇了,晏司臣煩躁地嘆了口氣,“你的酒吧在哪兒?”

.

淩晨十二點,晏司臣驅車趕到那家名為果色的酒吧,服務生在門口等候多時,晏司臣一下車他就迎了上去,“晏先生?”晏司臣面若寒霜地點頭,“他人呢。”服務生小心翼翼地擡手,晏司臣的目光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,霍止趴在吧臺上,從這個角度看,能看見他後腦勺的一只發旋兒,他一只手還握著玻璃杯不放,另一只手墊著額角,一動不動,像是已經睡著了。

酒吧老板站在吧臺後,頭頂掛著一排玻璃杯,奇形怪狀,只有兩個彎鉤還空著,一個在老板手上,他擦幹凈後就掛了上去,另一個在霍止手上,沒人敢動,被晏司臣一把奪過來還了回去。晏司臣站定在霍止面前,意欲不明地垂眼看他,良久後才開口,聲線冷清又好聽,只是顯得淡薄寡情,“霍止,去回家睡。”

霍止其實醉得不是很厲害。他酒量還算不錯,只是今晚喝的五花八門,不同程度的後勁一並反上來,讓他有些昏昏欲睡。他知道自己上頭了,甚至出現幻聽,有人在推他,他不想動,那人愈加用力,霍止終於不耐煩了,皺著眉換了個姿勢,“誰啊。滾遠點。”

“是我。”晏司臣收回手,“莫雲燁讓我來接你。”

聲音太真實,又是再熟悉不過的語氣,霍止反應了好一會兒,慢吞吞地睜開眼,昨天才剛夢見的人便出現在他模糊的視野裏。霍止的目光艱難上移,攀上晏司臣繃緊的下顎和微抿的唇線,這方向不對,怎麽他橫了過來?霍止迷茫地想。他直起腰,小幅度地甩了甩腦袋,努力對上晏司臣的視線,“是你啊,”霍止說得緩慢,朝晏司臣露出一個慘淡的笑意,“好久不見。”

還能說人話,晏司臣松了口氣,“還能走嗎?我開車送你回去。”霍止習慣了聽他的話,點了點頭,動作遲緩地站起來,不太穩似的晃了晃,晏司臣沈默地上前扶了一把。

五月份的汜江才入夏不久,夜裏溫度剛好,風也吹得溫柔,霍止似乎清醒不少,一言不發地跟在晏司臣身後,晏司臣打開副駕駛的車門,轉身看了他一眼,“能上去嗎?”霍止對他的懷疑表示不滿,為了證明自己,他主動系好安全帶並關上了車門。

晏司臣從駕駛座間的儲物櫃裏拿出瓶礦泉水丟給霍止,是在醫院裏的自動販賣機上買的。霍止將它抱進懷裏,偏過頭去看窗外,冰涼的礦泉水瓶隔著薄薄一層襯衫貼上他的腰腹,他耷拉著眼皮,悶聲問了一連串:“雲燁叫你來的?你的事辦完了?從今天開始回家?”

“他刁難酒吧老板,讓我來接你回去。”晏司臣提速換擋,註視著暢通無阻的前路,“事情辦完了,但今天不回家。”

霍止沈默地降下車窗,獵獵風聲鼓噪著他的耳膜,他下意識瞇了瞇眼。車裏原本開著空調,夏日的夜風吹進來反而使車廂裏的溫度上升了不少。礦泉水瓶的外壁很快浮出一層細密的水珠,霍止用他濕漉漉的掌心覆上眼眶,疲憊不堪地問,“這些都是你自己的事。你為什麽又肯和我說了?”

酒吧離家不遠,霍止的車還停在樓下,晏司臣在那輛SUV的臨近車位停好車,偏頭看霍止一副困頓的模樣,又伸手替他把安全帶解開。晏司臣今夜第無數次嘆氣,“有些事可以說,有些事說不得。”

霍止已然倦極,他這一路上只有吹風時強行清醒了一陣,眼下整個人安靜地陷進真皮座椅裏,晏司臣喊了他兩聲,見他沒有反應,又撥開他還撐在額頭的手,霍止雙眼緊閉,細長卷翹的睫毛垂著,在眼瞼下方遮開一小片扇子似的陰影。晏司臣思考著是讓他就這麽睡在車裏還是給他拎上去,後者顯然要麻煩得多。可是睡車裏太遭罪,開窗會進蚊蟲,不開又悶熱。

晏司臣別無他法,再次開口叫他的名字,一遍又一遍,不厭其煩。半晌,霍止的喉結上下滾動,眼睫一顫,感受到不斷撲在耳畔的溫熱呼吸,極其遲鈍地想晏司臣應該離自己很近,進而又察覺出他的手還扣在自己腕骨處。晏司臣知道他醒了,松了手正要撤開一些,被霍止反客為主地牽住,指尖靈活地從他指縫中穿過,打了個十指相扣的死結。

“……我真的不知道該拿你怎麽辦。”霍止拿一雙半睜不睜的桃花眼看著晏司臣,眼神迷離,自言自語似的,“我朝著你喜歡的方向努力,做夢都想縮短咱倆之間的距離……但是你的心是石頭做的,我捂不熱,又不想放棄。我哥從小教育我要以真心換真心,結果……我把我的真心掏出來給你看,你反而不稀罕。”醉酒使人難以掩飾情感,他真的太委屈了,說著說著眼尾便泛紅,琥珀瞳裏水霧翻湧。霍止深吸一口氣,長而顫抖地吐出來,然後艱難地勾起一側唇角,他苦澀地笑,“後來盛楚告訴了我一條捷徑,我以為這會是你接受我的理由。”

“……像他不好嗎?”他有些疑惑地註視著晏司臣的眼睛,卻見晏司臣瞳孔霎縮,臉色漸白,霍止得不到回應,猶不死心,便又問了一次,“我像他,不好嗎?”字字鏗鏘,擲地有聲。

--------------------

唉 我先哭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